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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和崔杋圭说上了话之后,却还是保持着几乎不怎么说话的状态,周三、周五,依旧互相用眼神致敬。唯一的区别是崔杋圭在行色匆匆的人流当中好像看起来更特别了,以前只有我的嫉妒关心着的好学生,乖乖的崔杋圭,还有价值六十万台币的小提琴。现在我看见台北的街头出现了新的颜色,轻柔的台北啊,还有日式的建筑、片假名写的咖啡店名的台北。在这样的台北里,逃课的崔杋圭的影子一直轻柔的飘荡在他的上空,我热衷于遇见崔杋圭时去快速的观察他的衣角,他的手掌的擦伤的愈合程度。他还是整齐的像白纸:伤口被创可贴好好的盖着,衣角早已经洗干净,熨平了。

又是周一,崔杋圭要坐着小汽车去上小提琴课。放学路上,小汽车在街上开来开去,制造着多余的尾气,听说丰田汽车在台湾也有制造厂,这么小的台湾,也装得下那么多工厂吗?我在规律的思考着一整天的事情之后,在离开学校的时候总是在这样放飞着杂乱的思绪,又处处检审着我的语言。严厉地像作文老师一样指责自己:姜太显啊,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台湾的姜太显,甚至出身在高雄,都没有怎么好好的在台北生活过的姜太显,怎么就能那么自大的点评着整个台湾呢?我不禁嘲笑了的一下自己,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太疲惫了,念完一天的书,走回家的这一段路对我来说简直充满了难以消化的折磨。

我喜欢思考,但是大脑难以忍受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我喜欢放飞思绪,但是精神无法支撑缺少逻辑的命题。这就是我为什么宁愿用空余时间去打篮球或者发呆,也很少去读书或者像崔杋圭那样学习音乐。可惜死气沉沉的周一里,大家甚至懒得抽出时间再去打球。我一周里少有的运动时间也被周一的灰暗给剥夺了,本来能出汗的时间会让人心情更好。现在只好转变思路,放学多出来的时间,我决定绕道去奶茶店。

人啊,有时候一旦做出不一样的决定,就会有不一样的奇遇。

我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一切很搞笑。在周二上午翘课去了艺术楼时我看见了崔杋圭在我面前最糟糕的第一面,衣服乱了一点点,出了一点点的血。而现在在现在在离奶茶店五十米的位置,这一切都升级了:

首先我在思考,我真的应该在这里见到崔杋圭吗?今天是周一,现在是放学时间,崔杋圭不应该出现在大街上,至少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大街上。

再者让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的还有崔杋圭的情况,他手上的创可贴都不见了,而且上面全是血渍和新的伤口,脸上也有一道小小的划伤。崔杋圭没有穿外套,但是背上还背着那把六十万新台币的小提琴。

他好像跑了很久一样,很疲惫地站在原地发呆。除了我以外,其余的路人只是路过,投过来奇怪的眼神,除了我没有人为他驻足。

但是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和崔杋圭打招呼。我有点想唾弃自己这一刻的犹豫,但是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在上一次崔杋圭轻松的狼狈面前感兴趣的格外直白,但是他现在看起来太糟糕了,我不知道往前走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在这种犹豫里摇摆着,在我做出决定之前,站在我面前的崔杋圭反而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我和他对视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我们在大街上碰到彼此,只要我的眼神在那里,他的眼神也会迅速地坠落到我身上。他敏感的顺着视线看见了我,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疲惫。在那一刻我真的感觉有点糟糕了,崔杋圭甚至放弃了掩饰他的表情,或者说在那一刻忘记掩饰了。因为在下一秒,他的嘴角开始试图上扬,摆出一个合适的弧度。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径直跑了过去。

我说:“别笑了,笑不出来就别勉强了,怎么了?”

崔杋圭抽动了一下嘴角,然后也放弃治疗了。老老实实的又看了我一眼,那个时候我发现崔杋圭原来比我高一点点。

“我和别人打架了。”崔杋圭这样轻描淡写地说。